第三篇 积善之方

积善之方,积累美德、善行的方法。本篇首先用孔子、舜的故事引出“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一道理,接着用十件事实进一步对这一道理予以印证。为了避免行善时出现偏差,袁了凡接着辨析了行善的真与假、端与曲、阴与阳、是与非、偏与正、半与满、大与小、难与易等问题。为了指导人们行善,袁了凡又列举了与人为善、爱敬存心、成人之美、劝人为善、救人危急、兴建大利、舍财作福、护持正法、敬重尊长、爱惜物命这十类具体的行善内容。全篇在开篇立论的基础上,然后层层展开,步步深入,具有严密的逻辑性与极强的说服力。

鄞人杨自惩,初为县吏,存心仁厚,守法公平。时县宰严肃,偶挞一囚,血流满前,而怒犹未息,杨跪而宽解之。宰曰:“怎奈此人越法悖理,不由人不怒。”自惩叩首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哀矜勿喜。’喜且不可,而况怒乎?”宰为之霁颜。家甚贫,馈遗一无所取。遇囚人乏粮,常多方以济之。一日,有新囚数人待哺,家又缺米,给囚则家人无食,自顾则囚人堪悯。与其妇商之。妇曰:“囚从何来?”曰:“自杭而来。沿路忍饥,菜色可掬。”因撤己之米,煮粥以食囚。后生二子,长曰守陈,次曰守阯,为南北吏部侍郎。长孙为刑部侍郎,次孙为四川廉宪,又俱为名臣。今楚亭德政,亦其裔也。
鄞县人杨自惩,最初在县衙里当县吏,他心地善良,遵纪守法公平无私。当时的县令十分严厉,有一次偶然鞭打一名囚犯,囚犯已经被打得满身是血,而县令的怒气依然难以消除,杨自惩就跪在县令面前为囚犯求情。县令说:“这个囚犯如此触犯法律、违背天理,不能不让人生气。”杨自惩叩头说:“(曾子说:)‘执政者没有按照正确的原则治理国家,百姓很早就离心离德了。你如果查清楚了犯罪者的真实案情,要怜悯他们而不可为此沾沾自喜。’高兴尚且不可以,更何况发怒呢?”县令听后,表情马上缓和下来了。杨自惩家里非常贫困,但别人馈赠的礼物一概不予接受。遇到囚犯缺粮时,他经常想方设法予以救助。有一天,有几名新来的囚犯没有饭吃,杨自惩自己家里也缺粮食,如果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粮食给了囚犯,自己家里人就没有饭吃,如果只管自家而这几名囚犯又确实可怜。杨自惩就与妻子商量此事。妻子问:“这些囚犯是从哪里来的?”杨自惩回答说:“是从杭州来的。他们一路上忍饥挨饿,已经是面黄肌瘦了。”于是他们就拿出自己家里的米,煮了一些稀饭给囚犯吃。后来杨自惩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杨守陈,次子叫杨守阯,分别担任了南京吏部和北京吏部的侍郎...
台州应尚书,壮年习业于山中。夜鬼啸集,往往惊人,公不惧也。一夕闻鬼云:“某妇以夫久客不归,翁姑逼其嫁人。明夜当缢死于此,吾得代矣。”公潜卖田,得银四两,即伪作其夫之书,寄银还家。其父母见书,以手迹不类,疑之。既而曰:“书可假,银不可假,想儿无恙。”妇遂不嫁。其子后归,夫妇相保如初。公又闻鬼语曰:“我当得代,奈此秀才坏吾事。”傍一鬼曰:“尔何不祸之?”曰:“上帝以此人心好,命作阴德尚书矣。吾何得而祸之?”应公因此益自努励,善日加修,德日加厚。遇岁饥,辄捐谷以赈之;遇亲戚有急,辄委曲维持;遇有横逆,辄反躬自责,怡然顺受。子孙登科第者,今累累也。
台州的应尚书,壮年时一个人在山中读书。到了夜晚,鬼魂们便聚集在一起大声呼啸,常常使人惊恐不安,而应尚书一点也不害怕。有一天晚上,他听到一个鬼魂说:“某某妇人因为丈夫长期在外没有回来,公公婆婆逼她改嫁。明天夜里她将要在这里上吊自杀,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替死鬼。”应尚书听到后便悄悄地卖了一些田地,得到四两银子,随即伪造了那位丈夫的家信,随信还寄了银两回来。这位丈夫的父母看见家信,感到笔迹不像是儿子的,有些怀疑。但不久又想:“家信可以是假的,但银两不会是假的,想必儿子还安然无恙。”于是就不再逼迫儿媳改嫁。他们的儿子后来回家了,夫妇俩如同过去一样相守相爱地生活在一起。应尚书又听到那个鬼魂说:“我本来找到替死鬼可以去托生为人了,怎奈这个秀才坏了我的好事。”旁边另一个鬼魂就问:“你为什么不去祸害他呢?”那个鬼魂回答说:“上帝认为这个秀才心地善良,因为他有阴德而任命他将来当尚书。我怎么能够祸害他呢?”应尚书因此就更加努力地学习,也一天天更加努力地做善事,品德也一天天地更加仁厚。一旦遇到饥荒年,他就捐出粮食以救济灾民;遇到亲戚有了危急之事,他就想方设法地前去救助;遇到强暴...
嘉兴屠康僖公,初为刑部主事,宿狱中,细询诸囚情状,得无辜者若干人。公不自以为功,密疏其事,以白堂官。后朝审,堂官摘其语,以讯诸囚,无不服者,释冤抑十余人,一时辇下咸颂尚书之明。公复禀曰:“辇毂之下,尚多冤民;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岂无枉者?宜五年差一减刑官,核实而平反之。”尚书为奏,允其议。时公亦差减刑之列。梦一神告之曰:“汝命无子,今减刑之议,深合天心,上帝赐汝三子,皆衣紫腰金。”是夕夫人有娠,后生应埙、应坤、应埈,皆显官。
嘉兴人屠勋先生,去世后谥号为康僖,他最初任刑部主事时,就住在监狱里,仔细地询问各个囚犯的情况,发现其中有一些囚犯是被冤枉的无辜者。屠勋先生没有把这一发现当作自己的功劳,而是悄悄地把这些囚犯的冤情记录下来,然后把他们的冤情汇报给刑部尚书。后来在朝审的时候,刑部尚书就根据屠勋先生的记录,去审讯这些囚犯,参加朝审的官员听后无不心服口服,于是就释放了十多位被冤枉的囚犯,当时京城的人们都颂扬刑部尚书的英明。屠勋先生又向刑部尚书禀报说:“在京城里面,尚且有这么多被冤枉的人;天下如此之大,百姓如此之多,难道会没有被冤枉的人吗?朝廷应该每五年派遣一批减刑官,去各地核实那些有冤情的人并为他们平反。”刑部尚书为此上奏皇上,这一建议得到皇上批准。当时屠勋先生也在被派出的减刑官之中。一天晚上他梦见一位神人告诉他说:“你命中本来没有儿子,如今你提出的这个减刑建议,与上天爱护生命之心深深契合,所以上帝赐给你三个儿子,这三个儿子将来都会身穿紫衣、腰佩金鱼当大官。”当天晚上屠勋先生的夫人就怀孕了,后来生下了屠应埙、屠应坤、屠应埈三个儿子,他们都当了高官。
嘉兴包凭,字信之,其父为池阳太守,生七子,凭最少,赘平湖袁氏,与吾父往来甚厚。博学高才,累举不第,留心二氏之学。一日东游泖湖,偶至一村寺中,见观音像,淋漓露立,即解橐中得十金,授主僧,令修屋宇。僧告以功大银少,不能竣事。复取松布四匹,检箧中衣七件与之,内纻褶,系新置,其仆请已之,凭曰:“但得圣像无恙,吾虽裸裎何伤?”僧垂泪曰:“舍银及衣布,犹非难事;只此一点心,如何易得!”后功完,拉老父同游,宿寺中。公梦伽蓝来谢曰:“汝子当享世禄矣。”后子汴,孙柽芳,皆登第,作显官。
嘉兴人包凭先生,字信之,他的父亲曾任池阳太守,生了七个儿子,包凭的年龄最小,后来入赘到了平湖袁家,他与我父亲交往非常密切。包凭先生学问渊博,才华很高,然而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未成功,于是就开始关注佛教、道教的学说。有一天,他到东边的泖湖游历,偶尔来到一个村庄的寺庙中,看到庙里的观世音像就站在露天里,被雨淋得湿漉漉的,他当即从口袋里拿出十两银子,交给庙里主事的僧人,让他把庙宇修葺一下。主事僧人告诉他说,修葺工程太大而银两太少,无法完成修葺任务。于是包凭又拿出四匹松布,还在箱子里找出七件衣服,一并送给主事僧人。其中有一件用苎麻纤维做成的夹衣,是刚刚做成的新衣,他的仆人就请求不要把这件衣服送给僧人了,包凭先生说:“只要观世音圣像能够安然无恙,我即使赤身露体又有什么关系呢?”主事僧人感动得流着眼泪说:“施舍银两、衣服与布匹,还算不上什么难事;只是这一片诚心,如何能够轻易获得啊!”后来修葺庙宇的工程完毕之后,包凭先生就拉着我父亲一同前去游玩,晚上就住在寺庙里。包凭先生晚上梦见伽蓝前来感谢说:“你的子子孙孙将会世世代代享受朝廷的俸禄。”后来包凭先生的儿子包汴,孙子包...
嘉善支立之父,为刑房吏。有囚无辜陷重辟,意哀之,欲求其生。囚语其妻曰:“支公嘉意,愧无以报。明日延之下乡,汝以身事之,彼或肯用意,则我可生也。”其妻泣而听命。及至,妻自出劝酒,具告以夫意,支不听。卒为尽力平反之。囚出狱,夫妻登门叩谢曰:“公如此厚德,晚世所稀。今无子,吾有弱女,送为箕帚妾,此则礼之可通者。”支为备礼而纳之,生立,弱冠中魁,官至翰林孔目。立生高,高生禄,皆贡为学博。禄生大纶,登第。
嘉善人支立的父亲,当过刑房吏。有一名囚犯没有犯罪却被判了重刑,支立的父亲很同情他,就想为他找一条生路。这个囚犯就对自己的妻子说:“支立先生有救我的好心,我很惭愧,因为我没有办法报答他。明天你把他邀请到咱们乡下家里,你就以身相许,他也许肯尽心尽力地营救我,那么我就可以活下来了。”妻子哭着答应了丈夫的要求。支立的父亲到了以后,囚犯的妻子亲自出面劝酒,并把丈夫的意思详细地告诉了他,支立的父亲没有同意。最终支立的父亲尽心尽力地为这名囚犯平反。这名囚犯出狱之后,夫妻两人一起登门拜谢说:“您对我们的大恩大德,近世很少见到。如今您没有儿子,我们有一个女儿,愿意送给您做打扫卫生的小妾,这在礼法上也是说得通的。”支立的父亲就以完备的礼仪迎娶了这位蒙冤者的女儿,后来生下了支立,支立二十岁左右时考中了第一名,担任翰林院孔目一职。支立生支高,支高生支禄,他们都以贡生的身份担任了学博。支禄生支大纶,支大纶考中了进士。
何谓真假?昔有儒生数辈,谒中峰和尚,问曰:“佛氏论善恶报应,如影随形。今某人善,而子孙不兴;某人恶,而家门隆盛。佛说无稽矣。”中峰云:“凡情未涤,正眼未开,认善为恶,指恶为善,往往有之。不憾己之是非颠倒,而反怨天之报应有差乎?”众曰:“善恶何致相反?”中峰令试言其状。一人谓:“詈人、殴人是恶,敬人、礼人是善。”中峰云:“未必然也。”一人谓:“贪财妄取是恶,廉洁有守是善。”中峰云:“未必然也。”众人历言其状,中峰皆谓“不然”。因请问。中峰告之曰:“有益于人,是善;有益于己,是恶。有益于人,则殴人、詈人皆善也;有益于己,则敬人、礼人皆恶也。是故人之行善,利人者公,公则为真;利己者私,私则为假。又根心者真,袭迹者假。又无为而为者真,有为而为者假。皆当自考。”
什么叫真善、假善呢?从前有几位儒生,去拜谒中峰和尚,他们质疑说:“佛教认为善恶都有报应,就像影子紧随着形体一样确切无误。如今某某人非常善良,而子孙却不兴旺;某某人十分凶恶,而家门却异常兴盛。佛教的善恶报应之说是没有根据的。”中峰和尚说:“世俗的情欲没有清洗干净,正确的认识能力还没有开启,于是就会把善行认作恶行,而把恶行当作善行,这是常有的事情。不去对自己是非颠倒的认识能力深感遗憾,反而还要去抱怨上天的报应出了差错吗?”几位儒生请教说:“人们为什么会把善恶标准给弄反呢?”中峰和尚让他们试着谈谈关于善与恶的表现。一位儒生说:“咒骂别人、殴打别人是恶,尊敬别人、以礼待人是善。”中峰和尚说:“未必是这样吧。”另一位儒生说:“贪取钱财、获取非分之物是恶,清正廉洁、遵守正道是善。”中峰和尚说:“也未必是这样吧。”几位儒生一条一条地讲了各种善与恶的表现,中峰和尚都说“未必是这样”。于是几位儒生请求中峰和尚解惑。中峰和尚告诉他们说:“有益于别人的行为,是善行;有利于自己的行为,是恶行。只要是有益于别人,即使殴打、咒骂别人,也都是善行;如果只是为了有利于自己,那么即使尊...
何谓端曲?今人见谨愿之士,类称为善而取之;圣人则宁取狂狷。至于谨愿之士,虽一乡皆好,而必以为德之贼。是世人之善恶,分明与圣人相反。推此一端,种种取舍,无有不谬。天地鬼神之福善祸淫,皆与圣人同是非,而不与世俗同取舍。凡欲积善,决不可徇耳目,惟从心源隐微处,默默洗涤。纯是济世之心,则为端;苟有一毫媚世之心,即为曲。纯是爱人之心,则为端;有一毫愤世之心,即为曲。纯是敬人之心,则为端;有一毫玩世之心,即为曲。皆当细辨。
什么叫真正的善与偏邪的善呢?如今人们看到那些谨慎小心的好好先生,大致上就会称他们为善人而接受他们;而圣人却宁肯举用那些积极进取而又自命不凡的人和洁身自好而又较为保守的人。至于那些谨慎小心的好好先生,即使一乡人都喜欢他们,而他们肯定会成为美德的败坏者。这就说明世人的善恶标准,分明与圣人的善恶标准刚好相反。从这一件事情推理开去,世人的各种取舍标准,没有不是错误的。天地鬼神赐福祉于善人,降灾祸于坏人,他们的是非观与圣人是一样的,而与世俗人的取舍标准却不相同。大凡要想积累善行的人,绝对不能够依据世俗人的耳目爱好去做事,只能从内心这个无人看到的根源之处着手,默默地努力把自己的内心打扫干净。纯粹是一颗济世救人之心,就是真正的善;如果有一丝一毫讨好世俗之心,就是曲邪的善。纯粹是出于爱人之心,就是真正的善;如果有一丝一毫怨恨世人之心,就是曲邪的善。纯粹是敬人之心,就是真正的善;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玩世不恭之心,就是曲邪的善。这些都应该仔细分辨清楚。
何谓是非?鲁国之法,鲁人有赎人臣妾于诸侯,皆受金于府。子贡赎人而不受金。孔子闻而恶之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举事,可以移风易俗,而教道可施于百姓,非独适己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受金则为不廉,何以相赎乎?自今以后,不复赎人于诸侯矣。”子路拯人于溺,其人谢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喜曰:“自今鲁国多拯人于溺矣。”自俗眼观之,子贡不受金为优,子路之受牛为劣,孔子则取由而黜赐焉。乃知人之为善,不论现行而论流弊,不论一时而论久远,不论一身而论天下。现行虽善,而其流足以害人,则似善而实非也;现行虽不善,而其流足以济人,则非善而实是也。然此就一节论之耳,他如非义之义,非礼之礼,非信之信,非慈之慈,皆当抉择。
什么叫正确的善行与错误的善行呢?鲁国的法令规定,鲁国人如果能够从其他诸侯国把沦为男女奴隶的鲁国人救赎回来,都可以得到官府的赏金。子贡救赎了一些鲁国人却没有接受赏金。孔子听到这件事以后就批评子贡说:“子贡的做法是错误的。圣人所做的事情,一定是可以用来移风易俗的,他们的教育内容可以推行到普通百姓身上,不能仅仅适合于自己的行为。如今鲁国富人很少而穷人很多,子贡的做法反衬出别人接受赏金就是不够廉洁,那么人们凭什么还会去救赎那些沦为他国奴隶的鲁国人呢?从今以后,人们就不会再从别的诸侯国里赎人了。”子路营救了一个溺水的人,那个人就送给子路一头牛表示感谢,子路接受了这头牛。孔子高兴地说:“从今以后鲁国就会有很多人去营救溺水的人了。”从世俗人的眼光来看,子贡不接受赏金的行为是高尚的,子路接受这头牛的行为是低劣的,然而孔子却赞成子路的行为而批评子贡的行为。从这里就可以知道,在评价人们的善行时,不要只看当下的效果,而要考虑是否会为后世带来不良的效应;不要只看一时的情况,而要看长期的影响;不要只看某个人的道德水平,而要看整个天下民众的道德水平。现在的行为虽然出自善心,未来造...
何谓偏正?昔吕文懿公初辞相位,归故里,海内仰之,如泰山北斗。有一乡人醉而詈之,吕公不动,谓其仆曰:“醉者勿与较也。”闭门谢之。逾年,其人犯死刑入狱。吕公始悔之曰:“使当时稍与计较,送公家责治,可以小惩而大戒。吾当时只欲存心于厚,不谓养成其恶,以至于此。”此以善心而行恶事者也。又有以恶心而行善事者。如某家大富,值岁荒,穷民白昼抢粟于市。告之县,县不理,穷民愈肆,遂私执而困辱之,众始定。不然,几乱矣。故善者为正,恶者为偏,人皆知之。其以善心而行恶事者,正中偏也;以恶心而行善事者,偏中正也,不可不知。
什么叫偏颇的善与恰当的善呢?从前文懿公吕原刚刚辞去相位,回到家乡,全国民众敬仰他,就如同敬仰泰山、北斗一样。有一个同乡人酒醉之后辱骂吕原先生,吕原先生没有生气,对自己的仆人说:“他是喝醉酒的人,不要与他计较。”于是就关上门躲开他。过了一年,那个同乡人犯了死罪被关入大牢。吕原先生这才开始后悔,说:“如果当时与他稍微计较一下,把他送到官府责罚一番,可以通过小的责罚给他一个极大的提醒。我当时只想要心存仁厚,没有想到竟然助长了他的恶习,以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这就是出于善心而做了一件坏事。 还有出于恶意而做了善事的人。比如某家非常富有,有一年遇到灾荒,穷人们大白天就在市场上公开抢劫粮食。富人把此事告到县衙,而县衙不予受理,那些穷人就更加肆无忌惮,于是这位富人就动用私人力量把这些人抓起来进行惩戒,人们这才安定下来。如果不是这位富人的干涉,几乎酿成大乱。 善良的行为被称为恰当的行为,罪恶的行为被称为不恰当的行为,这个道理人人都知道。那些出于善心却做出了恶事的,可以说是看似恰当的善意中的不恰当行为;那些出于恶意却做出了善事的,可以说是看...
昔有某氏女入寺,欲施而无财,止有钱二文,捐而与之,主席者亲为忏悔。及后入宫富贵,携数千金入寺舍之,主僧惟令其徒回向而已。因问曰:“吾前施钱二文,汝亲为忏悔;今施数千金,而汝不回向,何也?”曰:“前者物虽薄,而施心甚真,非老僧亲忏,不足报德;今物虽厚,而施心不若前日之切,令人代忏足矣。”此千金为半,而二文为满也。钟离授丹于吕祖,点铁为金,可以济世。吕问曰:“终变否?”曰:“五百年后,当复本质。”吕曰:“如此则害五百年后人矣,吾不愿为也。”曰:“修仙要积三千功行,汝此一言,三千功行已满矣。”此又一说也。
从前,有某人家的女儿进入寺庙,想要施舍却没有钱财,手里只有两枚铜钱,于是她就把这两枚铜钱捐给了寺庙,寺庙住持亲自为她举办了忏悔仪式。到了后来,该女子进入皇宫,大富大贵,她再次携带数千两银子到该寺庙施舍,而寺庙住持仅仅让自己的徒弟为她举行了一场回向仪式而已。于是该女子就问住持:“我以前仅仅施舍了两枚铜钱,您就亲自为我主持忏悔仪式;如今我施舍了数千两银子,而您却不为我主持回向仪式,这是为什么呢?”住持回答说:“上一次您的施舍虽然很少,但您的施舍之心却非常虔诚,如果我这个老和尚不亲自为您主持忏悔仪式,就不足以报答您的恩德;如今您施舍的银两虽然很多,而您的施舍之心却不如上次诚恳,所以让别人替我主持忏悔仪式就足够了。”这就是说,如果缺乏诚意,即使施舍数千两银子也只能算是半满之善,有了诚意即使只施舍两枚铜钱也是圆满之善。 钟离权传授炼丹术给吕洞宾,能够把铁转化为黄金,可以用这些黄金来救助世人。吕洞宾问:“由铁转化成的黄金还会变化吗?”钟离权回答:“五百年以后,这种黄金还会恢复为铁。”吕洞宾说:“这样的话,就害了五百年以后持有这种黄金的人,我不愿做这种...
何谓大小?昔卫仲达为馆职,被摄至冥司,主者命吏呈善恶二录。比至,则恶录盈庭,其善录一轴,仅如箸而已。索秤称之,则盈庭者反轻,而如箸者反重。仲达曰:“某年未四十,安得过恶如是多乎?”曰:“一念不正即是,不待犯也。”因问轴中所书何事,曰:“朝廷尝兴大工,修三山石桥,君上疏谏之,此疏稿也。”仲达曰:“某虽言,朝廷不从,于事无补,而能有如是之力?”曰:“朝廷虽不从,君之一念,已在万民;向使听从,善力更大矣。”故志在天下国家,则善虽少而大;苟在一身,虽多亦小。
什么叫大善与小善呢?从前卫仲达担任馆职的时候,他的灵魂被押解到了阴间的官府,主审官员命令手下官吏把记录卫仲达善恶的簿册呈献上来。等到簿册拿来时,记录恶行的簿册堆满了庭院,而记录善行的仅仅只有一卷纸,而且这卷纸细得就像一根筷子一样。找来秤称了一下各自的重量,结果满庭院的簿册反而轻一些,而如同筷子粗细的那卷纸反而重一些。卫仲达奇怪地问道:“我的年龄还不到四十岁,怎么会犯下这么多的过失与罪恶呢?”主审官员回答说:“一个念头不好就是罪恶,不必等到付诸行动了才算是罪恶。”接着卫仲达询问这卷纸里记录的是什么事情,主审官员回答:“朝廷曾经要大兴土木工程,想修建三山石桥,您上奏章给皇上劝阻这件事情,这卷纸就是奏章的稿本。”卫仲达说:“我虽然劝阻了,但朝廷并没有听从我的劝阻,对此事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怎么能够有这么大的功德呢?”主审官员回答:“朝廷虽然没有听从您的劝阻,但您的这一念头,已经是在为万民着想了;如果那时朝廷听从了您的劝阻,行善的功德就更大了。”因此只要自己的志向是在为天下、国家着想,那么即使很少的善行,也会是很大的功德;如果只是为自己着想,即使有很多的善行,也...
何谓难易?先儒谓克己须从难克处克将去。夫子论为仁,亦曰先难。必如江西舒翁,舍二年仅得之束脩,代偿官银,而全人夫妇;与邯郸张翁,舍十年所积之钱,代完赎银,而活人妻子:皆所谓难舍处能舍也。如镇江靳翁,虽年老无子,不忍以幼女为妾,而还之邻,此难忍处能忍也。故天降之福亦厚。凡有财有势者,其立德皆易,易而不为,是为自暴。贫贱作福皆难,难而能为,斯可贵耳。
什么叫很难做到的善和容易做到的善呢?从前的儒家圣贤就说过,克制自我欲望要从最难克制的地方做起。孔子在讨论仁德的时候,也说要从最难处着手。一定要像江西的舒老先生那样,拿出两年所得的教书报酬,代别人缴了官税,保全了一对夫妻不被拆散;也要像邯郸张老先生那样,拿出十年所积累的钱财,代别人缴了赎银,而拯救了别人的妻子儿女。这些就是我们所说的能够割舍掉那些难以割舍的东西。还比如镇江的靳老先生,他虽然年老无子,但也不忍心娶幼女为妾,而是把幼女送还给邻家,这就是能够忍受那些难以忍受的事情。因此上天为他们降下的福祉也就深厚。凡是有财有势的人,他们要想行善立德都很容易,很容易的事情却不去做,那就是自暴自弃了。贫贱之人要想行善修福就很难,能够去做很难做的事情,那就更加难能可贵了。
何谓与人为善?昔舜在雷泽,见渔者皆取深潭厚泽,而老弱则渔于急流浅滩之中,恻然哀之,往而渔焉。见争者,皆匿其过而不谈;见有让者,则揄扬而取法之。期年,皆以深潭厚泽相让矣。夫以舜之明哲,岂不能出一言教众人哉?乃不以言教而以身转之,此良工苦心也!吾辈处末世,勿以己之长而盖人,勿以己之善而形人,勿以己之多能而困人。收敛才智,若无若虚,见人过失,且涵容而掩覆之,一则令其可改,一则令其有所顾忌而不敢纵。见人有微长可取、小善可录,翻然舍己而从之,且为艳称而广述之。凡日用间,发一言,行一事,全不为自己起念,全是为物立则,此大人天下为公之度也。
什么叫帮助别人行善呢?从前舜在雷泽的时候,看到那里的渔民都去抢占水深鱼多的地方打鱼,而年老体弱的渔民就只能在水流湍急和水浅的地方打鱼,舜非常同情他们,于是也到那里去打鱼。他看到那些争抢有利位置的人,便替他们掩饰错误而从不谈起;看到那些能够让出有利位置的人,就赞扬他们、效法他们。一年之后,渔民们都把水深鱼多的地方谦让给别人。凭借着舜的聪明才智,难道他就不能说句话去教导这些渔民吗?他却没有使用语言教育,而是用以身作则的方式去改变人们的思想行为,这就是舜的良苦用心啊! 我们这些人生活在世风日下的当今社会里,不可用自己的长处去压制别人,也不可拿自己的善良去反衬别人的过错,更不要用自己的才智去为难别人。收敛自己的才智,就好像自己一无所有,看到别人的过失,一定要包容并且替他们遮掩,这样做一是为了让他们有一个改正的机会,二是为了让他们有所顾忌而不敢放纵自我。看到别人有一点点长处可取、一点点小善值得学习,那就要改变、舍弃自己的想法而听从他们的意见,并且还要对他们大加赞扬、广为宣传。凡是在日常生活之中,讲一句话,做一件事,都不要为自己着想,而是要为人们树立...
何谓爱敬存心?君子与小人,就形迹观,常易相混,惟一点存心处,则善恶悬绝,判然如黑白之相反。故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所存之心,只是爱人敬人之心。盖人有亲疏贵贱,有智愚、贤不肖,万品不齐,皆吾同胞,皆吾一体,孰非当敬爱者?爱敬众人,即是爱敬圣贤;能通众人之志,即是通圣贤之志。何者?圣贤之志,本欲斯世斯人,各得其所。吾合爱合敬,而安一世之人,即是为圣贤而安之也。
什么叫对人要心存爱敬呢?君子与小人,如果从他们的表面言行来看,常常容易相互混淆,如果从他们的一点用心处去观察,那么他们的善恶差别就极大了,其差别清楚明白得就如同黑色与白色那样截然相反。所以说:“君子之所以与众人不同,就在于他们的用心不同。”君子所用之心,只是爱人、敬人之心。人有亲近与疏远、高贵与低贱之分,还有聪明与愚笨、贤良与不肖之别,虽然人们各种各样皆不相同,但都是我们的同胞,都是我们的同类,哪一个人不值得我们去尊敬他、爱护他呢?爱护、尊敬众人,就是爱护、尊敬圣贤;能够明白众人的意愿,也就是明白了圣贤的意愿。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圣贤的意愿,本来就是想让这个社会里的所有人,都能够各得其所。我们去爱护、尊敬所有的人,使整个社会的人们都能够过上安定祥和的日子,这就是替圣贤让他们过上了安定祥和的日子。
何谓爱惜物命?凡人之所以为人者,惟此恻隐之心而已;求仁者求此,积德者积此。《周礼》:“孟春之月,牺牲毋用牝。”孟子谓:“君子远庖厨。”所以全吾恻隐之心也。故前辈有四不食之戒,谓闻杀不食,见杀不食,自养者不食,专为我杀者不食。学者未能断肉,且当从此戒之。渐渐增进,慈心愈长。不特杀生当戒,蠢动含灵,皆为物命。求丝煮茧,锄地杀虫,念衣食之由来,皆杀彼以自活。故暴殄之孽,当与杀生等。至于手所误伤,足所误践者,不知其几,皆当委曲防之。古诗云:“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何其仁也!
什么叫爱惜万物的生命呢?大凡人之所以能够称之为人的原因,就在于人还有一颗同情之心而已;求取仁爱的人就是求取这颗同情之心,积累美德的人就是积累这颗同情之心。《周礼》说:“初春季节,不要用雌性的鸟兽做祭品。”孟子也说:“君子应该远离厨房。”这都是用来保全人们同情之心的方法啊。因此前辈就有“四不食”的戒律,就是说听到宰杀声音的不要去吃,看到宰杀场面的不要去吃,自己养的动物不要去吃,专门为自己宰杀的不要去吃。初学行善的人不能突然之间断绝肉食,就姑且先从这“四不食”做起。然后循序渐进,让仁慈之心一天天地变得深厚起来。不仅要戒掉杀生恶习,即使那些慢慢蠕动的小虫子也都有灵性,都属于有生命的生物。人们为了求取蚕丝而烹煮蚕茧,为了锄草种地而杀死许多土中的小虫子,想想人们衣食的来源,都是杀死别的生命以养活我们自己。因此残害这些小生命的罪孽,应该说与我们主动杀生的罪孽是相同的。至于我们手下所误伤的小虫,脚下所误踩的生灵,还不知道有多少,我们都应该想方设法地防止出现这种情况。古诗说:“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这是多么的仁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