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立命之学

立命,自己把握、创造自己的命运。本篇写于袁了凡六十九岁时。在这里,他现身说法,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那些不积极行善也不肆意作恶的普通人的命运是先天注定的,而那些一心修德、终身行善的人,完全可以改善自己的命运,提升自己的生活质量。在中国古代,对待命运的看法,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是命定论,一是报应论,而袁了凡则把这两种命运观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在不否定命定论的基础上,更强调报应论。由于袁了凡用来印证个人观点的是自己亲历的事实,再加上这些话是对其子袁天启讲的,态度恳切,语言朴实,所以具有极强的说服力。

自此以后,凡遇考校,其名数先后,皆不出孔公所悬定者。独算余食廪米九十一石五斗当出贡,及食米七十余石,屠宗师即批准补贡,余窃疑之。后果为署印杨公所驳,直至丁卯年,殷秋溟宗师见余场中备卷,叹曰:“五策,即五篇奏议也,岂可使博洽淹贯之儒,老于窗下乎!”遂依县申文准贡,连前食米计之,实九十一石五斗也。余因此益信进退有命,迟速有时,澹然无求矣。贡入燕都,留京一年,终日静坐,不阅文字。
从此以后,所有遇到的考试,每次考的先后名次,都与孔先生所预测的一模一样。只有一件事,他预测我领取廪米达到九十一石五斗的时候就应该被选拔为贡生,可在我领取到七十多石时,屠宗师就批准我增补为贡生,我私下开始怀疑孔先生预测的准确性。后来此事果然被代理提学杨公所驳回,一直到了丁卯年,殷秋溟宗师看到我在考场里撰写的、后来作为备选的试卷,感叹说:“这五篇策论,质量就如同大臣写给皇上的奏章一样,怎么能够让这位知识渊博、明达事理的儒生,老死于窗下呢!”于是就依照县学的申请文书,批准我成为贡生。把以前领取的粮米合计在一起,到此时恰好领取了九十一石五斗。我因此更加相信人的进退命运皆已注定,或早或晚也有注定的时间,于是就心境淡然而无所追求了。我作为贡生来到北京,在北京的一年时间里,整天静坐在那里,也不再读书了。
云谷曰:“岂惟科第哉!世间享千金之产者,定是千金人物;享百金之产者,定是百金人物;应饿死者,定是饿死人物;天不过因材而笃,几曾加纤毫意思?即如生子,有百世之德者,定有百世子孙保之;有十世之德者,定有十世子孙保之;有三世、二世之德者,定有三世、二世子孙保之;其斩焉无后者,德至薄也。汝今既知非,将向来不发科第,及不生子之相,尽情改刷。务要积德,务要包荒,务要和爱,务要惜精神。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也。
云谷禅师说:“岂止科举考试是这样呢!人世间那些能够享有千金家产的人,一定是德才能够与千金家产相匹配的人;能够享有百金家产的人,一定是德才能够与百金家产相匹配的人;那些饿死的人,一定是应该饿死的人;上天不过只是依据他们的德才而监视着他们而已,何曾掺进丝毫自己的倾向?再比如生儿子的事,积累的功德能够庇护百世子孙的人,一定会有百世子孙去保护、祭祀他;积累的功德能够庇护十世子孙的人,一定会有十世子孙去保护、祭祀他;积累的功德能够庇护三世、二世子孙的人,一定会有三世、二世子孙去保护、祭祀他;那些断绝后代没有子孙的人,他的功德一定是最少的啊。你今天既然知道了自己的错误,那就应该把过去那些引起科举考试无法成功,以及不能生育儿子的品德言行,尽心尽力地全部洗刷干净。你以后一定要积累功德,一定要学会包容,一定要温和仁爱,一定要爱惜精神。从前的种种言行,就譬如它们已于昨天消失;从今以后的种种言行,就譬如它们今天刚刚重生,这样你就等于重新获取了新的道德、义理之生命。
“夫血肉之身,尚然有数;义理之身,岂不能格天?《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孔先生算汝不登科第,不生子者,此天作之孽也,犹可得而违也;汝今扩充德性,力行善事,多积阴德,此自己所作之福也,安得而不受享乎?《易》为君子谋,趋吉避凶;若言天命有常,吉何可趋,凶何可避?开章第一义,便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汝信得及否?”余信其言,拜而受教。
“没有提升品德的血肉之躯,还是具有注定命运的;而道德义理之身,难道就不能感通上天吗?《尚书·太甲》说:‘上天造成的灾难,还是可以逃避的;如果自己为自己制造灾难,那就无法挽救了。’《诗经》说:‘永远要遵循天命,为自己多求得一些福祉。’孔先生预测你科举无法成功,也不能生育儿子,这是上天造成的灾难,这些灾难还是可以逃避的;你如今提升自己的德行,努力去做善事,多多地积累阴德,这就是自己为自己所求得的福祉,怎么能够不去享受呢?《周易》为君子们出谋划策,帮助他们求得福祉而避开凶险;如果说上天注定的命运是固定不变的,那么福祉如何能够求得,凶险又如何能够避开?《周易》开篇讲的第一个意思,就是说:‘不断积累善行的人家,一定会获取很多的福祉。’你是否能够相信这些话呢?”我相信云谷禅师讲的这些话,向他拜谢并接受了他的教诲。